那根柱子
2026 年 8 月 19 日,星期三。美股开盘前,莫德纳报价 99 美元。它前一天的收盘价是 62.96 美元。当天收盘,174.38 美元。涨幅 176.97%。成交额 275 亿美元,全美股当日第二。一天之内,这家公司增加了大约 300 亿美元市值。
在这之前,莫德纳是全美被做空最狠的大盘股之一,空头仓位占自由流通股的 13.5%。数据机构欧泰克斯(ORTEX)测算,当股价冲到 159 美元的时候,空头当天的浮亏大约是 48 亿美元。每一股被做空的股票,一天亏掉将近 100 美元。
触发这一切的,是默沙东和莫德纳联合发布的一份新闻稿。内容是:他们合作开发的个体化 mRNA 肿瘤疗法因替斯美兰(intismeran autogene,此前的研发代号是 mRNA-4157 或 V940),联合可瑞达(Keytruda,通用名帕博利珠单抗,中国患者一般叫它「K 药」),在一项 1137 人的三期临床试验中,达到了主要终点和关键次要终点。
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个成功的 mRNA 肿瘤疗法三期试验。
这份新闻稿从头到尾读三遍,会看到一件事:里面没有任何一个效应量数字。所谓效应量,就是「到底好多少」——降低了多少复发风险,多活了多久。它没有风险比(hazard ratio,HR,衡量一种疗法把风险降到对照组多少倍的核心指标,数字越小越好),没有绝对获益幅度,没有生存曲线,没有申报时间表。它只说了两个词:统计学显著,临床有意义。
一份没有数字的新闻稿,一天值 300 亿美元。
市场那天到底买了什么?网上绝大多数说法会告诉你:AI 发现了抗癌药。傻狗的判断不一样——8 月 19 日被验证的,根本不是「AI 发现了抗癌药」。被验证的是另一件事,一件更朴素、也更重要的事。
这不是新科学,这是一个卡了三十年的老问题
因替斯美兰的做法是这样的:病人做完手术,医生把切下来的肿瘤组织和一份正常组织送去测序。算法从这个人的肿瘤突变里,挑出最多 34 个新抗原(neoantigen)——癌细胞的基因发生了突变,会造出一些正常细胞根本没有的蛋白质片段,这些片段就是新抗原。它们是免疫系统能用来「认脸」的唯一可靠标记,而且每个病人的都不一样。
这 34 个片段被编码进一条合成 mRNA,用脂质纳米颗粒(LNP)包起来,做成一支只属于这一个人的针剂,打回他身上。这支针的作用是「指路」:告诉免疫系统该杀谁。而 K 药的作用是「松刹车」:它属于免疫检查点抑制剂,肿瘤会伪装信号让 T 细胞停手,这类药就是把那个「停手」的开关关掉。一个指路,一个松刹车。
这套思路有多新?一点都不新。
上世纪八九十年代,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的史蒂文·罗森伯格(Steven Rosenberg)用过继细胞疗法,第一次证明了人体自身的免疫系统真的能杀死肿瘤——前提是你得让它认出目标。2018 年的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,给了詹姆斯·艾利森(James Allison)和本庶佑,表彰的是 CTLA-4 和 PD-1 通路的发现。K 药就是这条线的产物。但检查点抑制剂只负责松刹车,它不负责指路。这个缺口从那时候起就明明白白摆在那里。
真正的转折点是 2017 年 7 月。那一周,《自然》同一期背靠背发表了两篇论文。一篇来自哈佛丹娜法伯癌症研究院凯瑟琳·吴(Catherine Wu)团队,疫苗叫诺瓦克斯(NeoVax),用的是合成长肽,针对每个病人最多 20 个新抗原。六个接受治疗的黑色素瘤病人里,四个在 25 个月时没有复发。另一篇来自德国拜恩泰科(BioNTech)的乌尔·沙欣(Uğur Şahin)和厄兹莱姆·图雷西(Özlem Türeci)——后来做出新冠疫苗的那两个人。他们用的是个体化 RNA,叫突变组疫苗,思路和今天的 mRNA-4157 几乎一模一样。
九年前,这件事在科学上就已经被证明是成立的。而且证据后来还在变强。2021 年,凯瑟琳·吴团队发表了 NeoVax 的长期随访:中位随访接近四年,八个病人全部存活,六个没有活动性疾病。他们还观察到了表位扩散——免疫系统一开始只认识疫苗教它的那几个靶点,几年后自己学会了识别别的肿瘤抗原。用大白话说:这支疫苗教会了免疫系统举一反三。
八个人。四年。六个没复发。这是一个非常动人的故事。但必须说得直白一点:八例不是医学,八例是奇闻。从八例到 1137 例,人类花了九年。而这九年里,绝大部分时间不是花在解决科学问题上。是花在解决一个听起来特别不性感的问题上:你怎么给一千个人,一人做一种不同的药。
AI 到底站在哪一层
整条链条可以拆成三层。
第一层:算法层——这一层确实是 AI,但不是你想的那个 AI。 从测序数据里挑出 34 个新抗原,靠的是一整套计算流程:先做全外显子测序(WES),而且是肿瘤和正常组织配对着测,平均覆盖深度超过 100 倍;然后用 NetMHCpan(丹麦技术大学团队维护的行业标准算法)预测每一个候选肽段和这个病人自己的 MHC 分子结合的强度;再做体外 T 细胞验证,最后按药品生产质量管理规范(GMP)合成。莫德纳官方材料里的原话是:「自动化算法整合进工作流」。这套东西的技术底座,是 2015 到 2020 年之间成熟的生物信息学和机器学习打分模型。NetMHCpan 这类工具,丹麦的团队从十几年前就在迭代。它不是大语言模型。它和 ChatGPT 没有任何关系。
第二层:生成式 AI——真的用了,但用在别的地方。 莫德纳确实是全球最早大规模部署生成式人工智能的药企之一。它和 OpenAI 合作,两个月内在公司内部部署了 750 多个定制 GPT,其中最有名的叫剂量识别助手(Dose ID),用来辅助临床团队评估最优剂量。这些都可以相信。但有两件事必须说清楚:第一,这些数字全部来自 OpenAI 自己发布的案例研究,是利益相关方的自述,没有第三方审计。第二,Dose ID 的官方定位是「人主导、AI 辅助」的试点工具,它不是一个自主决定剂量的系统。换句话说,生成式 AI 在这家公司里提高的是组织效率,而不是科学发现。
第三层:工厂层——真正卡了九年的地方。 设计完成之后,数据被送到莫德纳位于美国马萨诸塞州诺伍德(Norwood)的工厂。在那里,为这一个病人单独生产一个批次的 mRNA,灌装成一瓶,再运回临床中心,由医护人员给他肌肉注射。一人一个批次。一人一条冷链。一人一套质量放行文件。
行业里对这件事的真实难点有过很清楚的总结:肿瘤组织够不够用、测序质量、样本的身份链与监管链(COI/COC,从取样到回输的每一步都必须能证明「这瓶药确实是这个人的、中途没被掉包也没被污染」),周转时间,以及——手术、病理、基因组、生产、输注、药房,六个环节的排期必须严丝合缝地对上。任何一个环节延误两周,病人的窗口期就过去了。
把这三层放在一起,这一期最核心的判断是:如果 AI 真的是这件事的胜负手,那 2017 年的算法就已经够用了。它当年就挑对了靶点,而且挑得足够准,准到六个病人里有四个四年没复发。过去九年真正被攻克的,是怎么把「一人一药」从一篇论文,变成一条能重复运行、能通过监管、能扩展到上千人的产线。
这不是一场 AI 的胜利。这是一场制造业的胜利。
对照组:真正的「AI 制药」现在跑到哪了
今天全世界所谓的「AI 制药」,大致是三条不同的路。
第一条路,就是莫德纳这条: 平台是人建的,AI 负责把平台产品个体化。今天,三期成功。
第二条路,是 AI 自己找靶点、自己生成分子。 代表是英矽智能(Insilico Medicine,总部在美国、研发主力在中国,已在港交所上市)。他们的熊猫组学(PandaOmics)从海量数据里挑出了 TNIK 这个此前没人做的靶点,用于特发性肺纤维化(IPF);然后化学 42(Chemistry42)生成并优化出分子结构,就是后来的伦托色替(rentosertib)。这个药的 2a 期结果发表在《自然·医学》上:71 个病人,60 毫克每日一次组,12 周用力肺活量(FVC)平均增加 98.4 毫升,而安慰剂组下降 20.3 毫升。2026 年 7 月,它启动了三期,320 人,在中国 47 个中心。这是目前 AI 原创药走得最远的一个,它刚刚站上三期起跑线。
第三条路,是从结构预测出发。 代表是 Alphabet 旗下的同构实验室(Isomorphic Labs),建立在阿尔法折叠 3(AlphaFold 3)之上。2026 年 5 月它完成了 21 亿美元 B 轮融资,目标是 2026 年底把 AI 设计的分子推进首次人体试验。关于它的临床进度,公开信源存在冲突。有报道称美国食药监局(FDA)在 2026 年 1 月放行了其代号 ISM8969 的候选药进入人体试验;但也有 2026 年中的行业盘点认为,截至当时该公司尚未公开披露临床候选药物。这一条,标注为待核实。
再给一个能校准所有人预期的数字。2026 年美国临床肿瘤学会(ASCO)年会上的一项同行评议分析统计:63 家公司、117 个 AI 赋能的治疗资产进入了人体试验。其中 51.3% 完成了一期。只有 6.8%——八个——完成了二期。
三条路,只有一条在今天拿到了三期成功。而那一条,恰恰是三条里 AI 参与度最低的。
那么 AI 未来会在哪里真正起作用?这不是一期「AI 无用论」。恰恰相反。AI 会在这个领域产生巨大价值,只是价值不会出现在大多数人以为的那个位置。三个具体判断:
判断一,未来三年:AI 最大的增量在排产和调度,不在分子设计。 个体化疗法的瓶颈是六方排期。这是一个典型的、有明确目标函数的组合优化问题,也是机器学习最擅长、最容易落地、但最没有故事性的地方。谁先把「从活检到注射」的周转时间从数周压到十天,谁就拿到了这个市场的定价权。这件事不会上《自然》,但它决定生死。
判断二,未来三到七年:新抗原预测的精度是真正的杠杆。 今天为什么要编码 34 个新抗原?因为预测不准,只能广撒网,用数量对冲假阳性。相关综述已经明确指出,基于 AI 的抗原呈递和免疫原性预测,假阳性问题仍然突出。反过来想:如果预测精度提高到可以只编码 10 个高置信度靶点,那么 mRNA 长度下降、合成成本下降、放行检测简化、周转时间缩短。预测精度的每一点提升,都会直接兑现成产能和成本。这是 AI 在这条链条上最有杠杆的一刀。
判断三,更长期:真正的规模化,可能要从「个体化」退回「现货型」。 一人一药的经济学天花板是硬的。所以行业里真正的下一步,是找公共新抗原——那些在一大群病人身上反复出现的相同突变,做成可以提前生产、随到随打的现货型疫苗。在这件事上,AI 的角色会从「为一个人做定制」变成「从千万人的数据里找共性」。而后者,才是机器学习真正的主场。
今年 8 月 5 日,杰夫·迪恩(Jeff Dean,谷歌前首席科学家,谷歌第 30 号员工)和桑贾伊·格玛沃特(Sanjay Ghemawat)在谷歌工作 27 年后离职,和奥里奥尔·维尼亚尔斯(Oriol Vinyals)、黎国(Quoc Le,谷歌大脑创始成员)一起创办了发现循环(Discovery Loop),一家公益公司,目标是自动化「提出假设—做实验—评估结果—迭代」这个循环。谷歌是它的创始投资人,并提供算力。这才是可能真正改变制药业成本曲线的方向——不是让 AI 更会画分子,而是让实验本身跑得更快、更并行。但这家公司现在只有一个网站和四个人的名字,它需要用十年来证明自己。
市场买的到底是什么
把三个数字放在一起,会看到一个非常大的裂口。
第一个数字,市场给的。8 月 19 日一天,莫德纳增加约 300 亿美元市值,默沙东同步上涨约 10% 并创下历史新高。两家公司合计的市值增量,在数百亿美元量级。
第二个数字,卖方给的。里林克伙伴(Leerink Partners)在数据出来后上调了预期:他们认为这个疗法到 2032 年的销售潜力大约是 14 亿美元,此前的预期上限是 12 亿。也就是说:分析师上调了 2 亿美元的远期年销售预期。市场用一天回应了 300 亿美元的市值。
第三个数字,读出之前的共识。在这份新闻稿发布之前,华尔街对莫德纳的共识评级是持有(Hold),平均目标价大约 51 美元。读出之后,各家开始修正,已公布的新目标价区间大致在 77 到 135 美元之间。而当天收盘价是 174.38 美元。它高过了所有已知目标价的上沿。
不是在说市场错了。是在说,市场那天买的显然不是黑色素瘤这一个适应症。它买的是一个更大的东西:平台假设——如果一人一药这件事能工业化,那它可以复制到肺癌、膀胱癌、肾癌,复制到所有实体瘤。这个假设可能是对的。默沙东和莫德纳的 INTerpath 现在有九项二期和三期试验在跑,覆盖黑色素瘤、非小细胞肺癌、膀胱癌和肾细胞癌。但必须非常清楚一件事:今天为止,这个假设只在一种癌症、一次中期分析、一份没有效应量的新闻稿上,被验证过一次。
那条推文错得非常有层次
就在这条新闻出来的第二天早上,科技投资人尼基塔·拜尔(Nikita Bier)在 X 上发了一段话,大意是:既然癌症疫苗现在可以用 AI 发现了,美国政府或许真的能靠增长走出财政赤字;我们可能正处在医疗系统摆脱大量绝症负担的早期阶段。这条推有 91 万浏览。埃隆·马斯克在下面回了一句:太多突破要来了。
这段话代表了市场那天的全部情绪。所以要认真地拆一下它,因为它错得非常有层次。
第一层,事实层。 这不是「AI 发现的」药。mRNA-4157 这个项目 2017 年就在莫德纳立项,默沙东 2016 年就付了首付款——比 AlphaFold 2 早,比 ChatGPT 早四五年。
第二层,算术层。 美国 2026 财年的联邦赤字,国会预算办公室(CBO)最新上调后的预测是 2.1 万亿美元。全美癌症医疗支出,美国国家癌症研究所的口径,2020 年是 2089 亿美元,预计到 2030 年超过 2460 亿。也就是说:把美国所有的癌症治疗费用一分不剩全部归零,大约等于当年联邦赤字的 10%。而且这是全社会支出,联邦政府只承担其中的一部分。更关键的是方向。因替斯美兰是辅助治疗,指手术之后为了防止复发而追加的治疗,它是加法,不是减法。病人照样要打 K 药,只是多打最多九剂定制 mRNA。个体化生产、单人批次、专属冷链,注定它是全球最贵的药物类别之一。短中期,这个疗法确定性地推高医疗支出,而不是降低。
第三层,经济学层。这一层是真正反直觉的。 有一项发表在《公共科学图书馆·综合》(PLOS ONE)上的研究,用死因剔除生命表做过一个思想实验。结论是:消除那些显著缩短寿命的疾病,会大幅增加终身医疗支出。具体到肿瘤,如果彻底消除,预期寿命和终身医疗支出会同时增加大约 5%。而真正能省钱的,反而是那些不太影响寿命的疾病,比如精神与行为障碍。道理其实很朴素:人不会因为没得癌症就不死了。他只会换一种更慢、更贵的方式老去——痴呆、长期护理、多病共存。医疗支出高度集中在生命的最后一年,你没有消灭那一年,你只是把它往后推了。
兰德公司和《健康事务》上那篇著名的延缓衰老研究说得更狠。他们用未来老人模型做了推算,结论有两条:第一,单独攻克心脏病和癌症,到 2060 年带来的寿命改善会递减。原因是竞争性风险——你治好了癌症,心脏病在下一个路口等着你。第二,延缓衰老本身的经济价值极高,五十年 7.1 万亿美元。但它会大幅推高福利支出,尤其是社会保障,除非同步提高联邦医疗保险(Medicare)和退休年龄。
必须给另一面留出位置,否则这个论证就不诚实。2026 年 6 月,美国国家经济研究局(NBER)发布了一篇新论文,用了 1992 到 2019 年将近三十年的 Medicare 受益人调查数据。结论是:这段时间老年人的寿命延长,使预期终身社保支出增加了 14%,但预期终身 Medicare 支出只增加了 6%。为什么医保的增幅只有社保的一半?因为多出来的那 2.4 年几乎完全是健康的,而重度失能的时间反而下降了大约 30%,护理院和居家护理的需求随之减少。所以更准确的说法是这样的:医疗突破带来的财政压力,主要不落在医保上,落在养老金上。
换句话说,尼基塔·拜尔那句话不只是数量级不对,方向也是反的。治好癌症不会帮政府省钱。它会让政府多发几年养老金。指出这些,不是反对治好癌症。恰恰相反——如果每延长的一年都是健康的,那这笔钱花得太值了,这是人类能做的最好的投资之一。要指出的只是:如果你的看多逻辑建立在「这能省钱」上,那你的逻辑本身站不住。真正的价值在别处:在那 2.4 年是健康的,在一个 45 岁的黑色素瘤患者可以回去工作、抚养孩子、缴纳三十年税款。那是人力资本的收益,不是医保账单的节省。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。
为什么是它,而不是别人
两个很短的对照,给「制造业胜利论」收尾。
第一个对照,在中国。斯微生物曾经是中国进度最快的个体化 mRNA 肿瘤疫苗公司,产品已经进入一期。2024 年 3 月,路透社报道该公司已暂停这条管线,此前它长期陷于欠薪和资金困境,在澳大利亚的那项试验实际上从未启动。它不是输在算法上,是输在现金流上。今天还在跑的中国选手也有:云顶新耀的 EVM16 由自研的「妙算」算法设计,已完成一期首例给药;立康生命的 LK101 是中国首款在 FDA 获批临床的个体化 mRNA 肿瘤疫苗。这条线中国没有掉队,但拉开差距的从来不是模型,是能不能连续十年往一个不产生收入的工厂里投钱。
第二个对照,是一条狗。今年早些时候,悉尼一位工程师为他患肥大细胞瘤的爱犬设计了一支个体化 mRNA 疫苗。他用了多个 AI 工具,最终的疫苗构建体由 Grok 生成,Gemini 完成了大部分数据分析,然后由新南威尔士大学的 RNA 研究所把它做了出来。后续他成立了一家公司,专门做按单只狗肿瘤定制的疫苗,山姆·奥特曼见过他之后说,这应该做成一家公司。而在这之前,甲骨文的拉里·埃里森在星际之门(Stargate)发布会上说过:AI 将能在 48 小时内为个人定制 mRNA 癌症疫苗,并由机器人系统生产。
一个人加几个聊天机器人,可以给一条狗做出一支疫苗。给 1137 个人做,需要一家药厂、一个默沙东、十年时间,和一座只为这件事存在的工厂。中间那段距离,就是 8 月 19 日真正值 300 亿美元的东西。
到今天为止一无所知的五件事
以下五件事,到今天为止一无所知。
第一,三期的效应量。 花旗银行此前设定的及格线是风险比小于等于 0.65,但公司没有披露任何数字。在完整数据公布之前,所有关于「这个疗法有多好」的判断,都是猜测。
第二,总生存期(OS)。 公司明确说明,总生存期在中期分析时尚未成熟,研究仍在继续。这次达标的主要终点是无复发生存期(RFS),关键次要终点是无远处转移生存期(DMFS)。它们衡量的是「多久不复发、多久不扩散」,不是「多活多久」。辅助治疗领域,无复发生存获益最终没有转化为总生存获益的先例并不少。
第三,生产的真实可行性指标。 有多少病人因为肿瘤组织不够而做不成疫苗?周转时间的中位数是多少?脱落率多高?顶线新闻稿里一个字都没提。而按这一期的论点,这恰恰是最该看的一组数字。
第四,定价与支付。 个体化生产的成本结构没有任何公开数据。
第五,申报时间表。 没有。莫德纳首席执行官斯特凡纳·班塞尔(Stéphane Bancel)说的「最快 2027 年获批」,是一句口头预期。
另外补充一个政治背景。2025 年 8 月,美国卫生与公众服务部终止了 22 个生物医学高级研究与发展管理局(BARDA)的 mRNA 疫苗项目,涉及近 5 亿美元。必须说准确:那次削减明确针对的是呼吸道感染类 mRNA 疫苗,肿瘤方向没有被取消。所以这次的结果既不能说明「某个人扼杀了这个疗法」,一个黑色素瘤试验也不能反过来终结关于呼吸道 mRNA 疫苗的争论。
两个时钟
市场那天买的不是一支疫苗。它买的是一个假设:「一人一药」这件事,可以被工业化。
傻狗认为这个假设很可能是对的。九年前那两篇《自然》论文早就证明了科学是通的,而这一次证明的是工程是通的——这后一件事,其实比前一件更难,也更重要。
但要把话说完:这个假设到今天为止,只在一种癌症、一次中期分析、一份没有任何数字的新闻稿上,被验证过一次。而它现在的价格,是按照「已经全部验证完毕」来定的。
科学的时钟按十年走,市场的时钟按季度走。8 月 19 日那一天,这两个时钟短暂地对上了一次。它们不会一直对着。